【番外】第十年(上)

《新瓶旧酒》的第三篇番外,时间线在正文开始的五年前,利威尔29岁时发生的事情,虐向回忆杀注意

这篇有点长所以分成两段来发,正文和另两篇番外系列走这边http://yinyougezhe.lofter.com/?page=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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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开始这天没有阳光,昏暗的阴云罩在玻璃窗上,连光线都像沾满了尘世的烟,清幽缓慢地落在陈旧的地板上。利威尔站在玄关里,安静地为自己系上围巾,穿好外套走出门。门锁咔嗒的轻响像是掉在地上,被他丢在后面的房间笼罩在昏暗中,又复沉入了无边的寂静。

这便是埃尔文离开的第十个新年,这一年的开始与往年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几天前刚跨过29岁门槛的利威尔依然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个头矮小,容貌平凡,要不是那身警察制服,被人错认成学生也不稀奇。他现在是机动搜查队的一名普通警员,尽管性情有些不合群,却凭着强悍的战斗力赢得了同事的认可,连高层的长官也很看好他。利威尔对此却是不甚关心,警察这一职业对他而言只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自从几年前决定出国开始,他就一直专注于努力赚钱,上班以外的时间也都在打工。他对现有的生活并不留恋,一旦目的达到,这一切全部丢掉也不觉可惜。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今天警本部的工作依然很繁忙。警署各部门因为工作性质不同,假期的长短也各有差别,虽说新年已经过去,却还是有很多人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及时回来,到处都缺人手。本部暂时没有出动命令,利威尔便跟着几个同事去交通课帮忙处理交通案件。节日期间市民出行密集,交通部门压力山大,仅一个上午就连续出了四起车祸,情节最重的导致伤者当场死亡。做这一行的人对鲜血和死尸早已司空见惯,报告经手时利威尔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按程序分类整理呈送,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午间休息时,同样被长官叫来帮忙的韩吉笑嘻嘻地凑到利威尔身边:“亲,今天值班吗?晚上我们那边有联谊,要不要跟大家一起去玩?”

“烦死了,不去,说过这种事别来找我。”利威尔皱着眉头,颇不满地看着韩吉抢走了他饭盒里最后一块炸鱼。韩吉吃着小鱼,笑眯眯地拉着他的胳膊游说,“一起来嘛,你都在这工作两年了,一次集体活动还没跟参加过吧?都是朝夕相处的同事,私下里多点交流对工作也有好处,总这么孤僻在职场上是要吃亏的~”

“不用你操心。”利威尔淡淡地说着,端起杯子就要去茶水间。韩吉趴在他身后的桌子上,突然语气平静地说,“你再等下去埃尔文也不会回来,别再浪费时间了,利威尔。”

利威尔脚步一顿,没有回头。韩吉看着他的背影,继续说道:“我这些天联系到了跟他同行的法国商人,他们说史密斯家的财团去年就换了新的继承人,但却从没听到过埃尔文的消息,正经的社交场合里也没见过他露面。埃尔文很可能已经被害了,只怕现在凶多吉少。”她看着毫无反应的利威尔,声音变得温和而柔软,轻声劝道,“这已经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了,谁都没有能力改变,不要再这么固执了,利威尔,你这样生活太累……”

她蓦地住了口,无奈地看着利威尔瘦削的背影径自走开,很快消失在视线里。知道自己再怎么说都没用,韩吉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轻轻叹出一口气。

利威尔快步走进茶水间,自己靠着门站了许久,走过去接了一杯速溶咖啡。咖啡香味混着热水的蒸汽飘散开,热水打着旋儿在被子里晃动。利威尔盯着它,听着身后的几个警员倒完水,有说有笑地走出去,空荡荡的茶水间里只剩下他一人,一时间只能听到饮水机工作的声音。

他的喉咙很痛,心里就像被塞了千斤重的东西,空荡荡地不断往下坠。耳边嗡嗡地回响着韩吉刚才的话,连房里有人进来都没注意到。韩吉说的事他早就有心理准备接受,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一定要去法国找埃尔文。这是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好的了,面对死讯总比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好,所以,没什么好纠结的。

利威尔把这个想法反复嚼碎了咽在心底,手不自觉地攥紧杯子,水也被晃洒出来。他把杯子放在台子上,转身去找抹布,却突然发现房里不知什么时候竟多出一个小孩,正背对着他努力地够放在架子上的一次性纸杯。那架子装得很高,小家伙个头太小,又蹦又跳半天也没拿下来,利威尔没做多想,伸手拿下那叠纸杯递给他。

栗色头发的小男孩吓了一跳,抬头看到利威尔,脸色突然就变了。只见那小孩表情非常恼火,狠狠瞪了他一眼,东西也不要了,扭头就往外跑。利威尔拿着纸杯张口结舌地愣在原地,那个看仇人似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明明初次见面又没有得罪他,这小鬼是什么意思啊?

利威尔满心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地端着咖啡回到座位上。新一轮的工作已经开始了,韩吉把打印材料放在利威尔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就去忙自己的事。利威尔继续做文件整理,把不同类型的交通事故分类出来,装订好再各自归档。全部做完以后他去呈送文件,没想到半路上又遇到了茶水间里那个小鬼,他正被人带着往口供室里走,手里还紧紧拉着一个裹在红围巾里的小女孩。那女孩不知遇到了什么事,面色苍白如纸,神情空洞得简直不像是这个年龄的孩子。利威尔看着男孩的背影,记忆像是突然炸开的火苗,有些几乎被遗忘的往事霎时被翻出来,他不由得站住脚愣了。身后不远处传来警员们的窃窃私语:“呐,今天出事的就是那两个孩子吧?”

“是呢,亲眼看着母亲被撞死的孩子,听说那个男孩还是个收养的,已经是第二次失去家人了。”

“死者好像是单亲妈妈,丈夫离异后独自抚养女儿,看这样子也没有亲戚愿意领养他们,只好送去福利院。”

“以后的生活会很辛苦吧,真是可怜啊……”

众人唏嘘感叹着散开了,利威尔站在原地,望着那两个孩子幼小的身影消失在口供室门口,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想起自己确实是认识那小鬼的。两年前他还在做见习警察的时候,曾经在一次银行抢劫案中救出一个年仅8岁的小男孩。孩子的父母被劫匪当场杀害,小家伙眼看着双亲死在眼前,不仅没有丝毫恐惧,还愤怒地扑过去要跟歹徒算账。就算被利威尔救回来也不感激,反而对他的插手非常气愤。明明是个比小萝卜头还嫩的孩子,却非要用大人的口吻说话,嘴里喊着不知好歹的英雄口号,着实让警察们围着笑了一顿。这两年利威尔被调动到机动搜查课,救过的人质不知有多少,这个小鬼的事他都快忘光了。看那孩子刚才那个眼神分明是记得自己的,事情都过去两年了,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相遇……利威尔想着那孩子遭遇的那些事,心下黯然怜悯,但又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站了一会就慢慢走开了。  

这段短暂的际遇很快就被他丢在脑后,那之后利威尔依旧过着独身一人的生活,白天遵照指挥做着本职工作,没有值班的晚上就出去做兼职,日复一日机械地重复着固有模式的生活,只让人感到索然无味的麻木。唯有看着存折上的数目一点点增多的时候,他的心才会像充气的气球一般饱胀起来。眼看着这几年来遥不可及的梦想近在咫尺,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很快就有机会见到埃尔文了。

不久之后的某天夜晚,本部突然接到报案,上面命令机动搜查队出动警员。利威尔像往常一样跟着带队的长官赶到事发地点,只见狭小的公寓一片狼藉,房里还保留着打斗过的痕迹,值钱的东西都被席卷一空。地板上躺着这家被打昏的女孩,有个赶来救助的路人被盗贼砍伤,这会也已经晕倒在地,身下满是鲜血,看着惨烈极了。

路人的妻子哭着诉说道:“我们本来在沿街散步,突然就听到这家孩子的哭喊声,有两个强盗在里面抢劫。我丈夫立刻就冲进去,吵嚷了几句,他们就用刀子砍伤了他。等我追上来的时候强盗已经跑了,我丈夫满身是血就倒在这里……”

她的精神濒临崩溃,哭得几乎说不下去,两个女警陪在旁边温柔耐心地安慰着,扶她过去休息。警员们各司其职,都在忙碌着拍照取证、搜查线索,这会救护车刚刚赶到,利威尔领着救护人员往里走,一边帮他们抬伤员。受伤的男人被迅速送上救护车,小女孩看上去只有十岁大,头部受到撞击,暂时昏迷不醒,救护人员先检查了一下她的伤情。利威尔在旁边帮着递了卷绷带,转头看到女孩的脸。只见护士怀里的小女孩容貌清秀,肌肤雪白,柔长的黑发像缎子披在身上,正是那天在警局里看到的小姑娘。利威尔心头一紧,猛得站起来,冲进屋里把所有房间都检查了一遍,正在里面调查取证的鉴识人员都被他吓到了,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警员。跟利威尔同组的人急忙跑进去拉他:“利威尔,你到这儿来干什么,队长不是叫你在外面帮忙吗?喂,你怎么了?”

他疑惑地看着脸色凝重的利威尔,后者像是发现了什么糟糕的事,喃喃低语道:“不对……应该还有一个孩子,被那些家伙带走了!”

“你说什么?”队友惊愕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他就被利威尔猛得推到一边,再回头看时对方已经飞快地跑出去了。他急得追在后面喊了一声“回来——!”见利威尔头也不回地跑远了,只得跺脚去找队长报告情况。

这个时间街道上还很热闹,车流和人流乱纷纷地铺展在街上,到处是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小流氓。利威尔咬着牙跑进那些暗巷,身上的警察制服与周围的景象格格不入,他却毫不在意路人的侧目,只顾四面搜寻犯人。其实这时距离事发时间已经过了20分钟,如果歹徒想要杀人示威,现在去找已经晚了。但若他们的目的是绑架勒索,就一定会先找处所安置孩子。这段街区有很多幽深的小巷和废弃的房屋,很适合犯人藏匿,两个人带着孩子跑不远,要是他们没开车,八成会来这里的。利威尔没有更多线索,只能凭直觉挨个搜寻。

幸运的是他并没有走错方向,跑了没多远突然听到寂静的巷子里有打骂声,混着小孩子的尖叫,听来让人分外刺心。利威尔毫不犹豫地向那边赶过去,借着昏暗的街灯,看到两个男人掐着一个小孩的脖子,粗暴地抓着他就要往墙上撞。利威尔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气喘吁吁地喊了声“住手!”拼命赶着扑向其中一人。那人毫无防备地被撞倒,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就被利威尔狠狠卸得脱臼,痛得哀嚎着在地上翻滚。另一个人和那小鬼都看清了利威尔的警服,小家伙抓着脖子拼命咳嗽,连滚带爬地想要冲向利威尔,歹徒情急之下也举起匕首要捅他。利威尔扑过去挡住孩子,却被那把刀刺伤了手臂,当时就痛得咬住了牙。他一时抬不起手,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被歹徒再次抓住,小家伙满脸不甘懊恼,拼命地开始挣扎怒骂:“放开我!你这个该死的畜生!混蛋!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竭力地想要踢打对方,无奈他实在是太弱了,小胳膊细得像树枝一样,打在歹徒身上也是不痛不痒。利威尔捂着伤口站起来,看着那人拿刀子抵着小鬼的脖子,恶狠狠地向他嘶喊:“退远点!该死的条子,你要是敢动一下,我非宰了这小鬼不可!”

利威尔面沉如水,眼神冷得像冰,真的一动不动地站住了。小家伙像是挨了不少打,这会被刀刃紧贴着,被迫跟着歹徒一步步往后退,幼嫩的小脸上也有些害怕的神色。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利威尔,微微颤抖着向他说:“救命……救救我,别走……”

他的嗓子早就喊哑了,细微的求救声混着哭腔,听上去就像濒死的小猫一样幼弱可怜。利威尔没有说话,一只手慢慢从腰间摸出自己的佩枪。歹徒看到他拿枪有点慌张,连声向他怒吼道:“把枪放下!你敢拿起来,我就宰了这小鬼!有种你就试试!我真的要杀了他!”

他这样喊着,刀子也真的没进了细嫩的皮肉,殷红的血丝顺着越来越深的伤口不停地流。艾伦吓得不敢乱动,满眼含着泪水,急促地喘息着盯着对面的利威尔。只见利威尔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扬起手臂笔直地对他们抬起枪,歹徒见势不好,赶快把孩子举起来挡在身前。利威尔却像没看见他的人质肉盾似的,神色毫无波动,隔着20多米的距离遥遥地瞄准了他们。

“你想动手的话,现在可以开始了,试试看到底是你的刀子快,还是我的子弹快。”利威尔面无表情地说着,利落地拨开了保险拴,“倒是那边的小鬼,最好不要乱动,要是给后面那个人渣当靶子死了,我可是不会替你收尸的。”  

 

十分钟后,正在街上紧急搜寻犯人的警察们找到了刚才擅自跑走的同事。只见这位矮个的同事手臂负伤,脸上一副面瘫的表情,正跟没事人似的自己溜达着往回走。那个失踪的小男孩毫无反手之力地被他捏着后领口提溜在手里,满头满脸都是污血,呆滞的表情活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软猫。众人询问之下得知犯人已经被当场击毙了,顿时全员都受到了惊吓,带队的长官气得跳脚,手指着利威尔抖了半天,最后狠狠地骂出一句“笨蛋!”忙不迭赶着把这一大一小打包送进了医院。所幸利威尔的伤势并不重,手臂上的伤口经过包扎缝合已经止住了血,脸上的擦伤也被小护士仔仔细细地贴上了胶布。艾伦身上多是被犯人殴打的淤伤,脖子上的刀伤也没什么问题。只是长这么大还从没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大活人在自己眼前被爆头,小孩子受了不小的精神刺激,暂时先送去给心理医生安抚了。

 

这件案子结束得太过迅速,一时间连上面的警部长都被惊动,大半夜打电话来询问情况。机动搜查队的负责人连夜叫人逮捕审问了犯人,联系法医验尸,还要应付上司的盘问,忙到凌晨才有空跑来骂利威尔。长官怒不可遏的大嗓门像滚雷一样轰隆隆地炸在耳边,站在医院走廊上都能听到他恨铁不成钢的数落声:“我三番五次叮嘱你们不许擅自行动,为什么不听从长官指挥!好好一个人就这么被你毙了,当着未成年的面,你看看你都把那孩子吓成什么样了!要是对他将来造成不好的影响怎么办?!算算你干这行都快三年了,案发现场有多危险自己不知道吗,关键时刻居然独自跑出去跟歹徒单挑,没组织没纪律!实在太乱来了!!”

 

利威尔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听训,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那个歹徒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是自己的擅自行动把他们逼到了死路上,白白搭上了一条人命。即便救了那小鬼,但却已经是第二次在他面前杀人了,难保不会对孩子的心理造成什么创伤。就连队里的同事和长官也受到连累,给他们添了很多麻烦。利威尔越想越内疚,暗暗在心里做好准备,等着接受自己的处罚。

 

长官骂得累了,自己停下来喘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生起闷气来。过了一会,他的语调变得平和了些,沉沉地向利威尔说道:“不过,这次确实从犯人手里救回了一个孩子,你的判断没有错,表现得也很勇敢,这份功劳就先给你记下了。”

 

利威尔愣了一下,颇意外地抬起头,只见自己的上司抱着胸坐在床边,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上面的责问我都帮你顶下来了,往后半个月你都不用来上班,已经给你批了带薪休假,回去好好养伤,顺便也给我反省一下,这样情况绝不能再出现,下次再犯绝不饶你!”

 

“……是。”利威尔抱歉地说,想想又小声补了一句,“对不起。”

 

这么好的认错态度顿时把长官心头的火气按下去不少,他叹了一口气,继续对利威尔说道:“其实今天赶着来看你,还有点小麻烦,想听听你的意见。”见利威尔点头,他便继续说道,“刚刚发生的那起抢劫案已经调查清楚,那家的主妇一个月前出车祸死了,留下两个孩子成了孤儿,不仅没有亲戚愿意领养,还躲过了进福利院的机会,难以想象他们是怎么生活了这么久的。两个盗贼也是打探到这家的情况,知道孩子们没有监护人就起了歹心,这才发生这么多事。现在两个小孩都带着伤,立刻送他们进福利院恐怕难以接受,最好还是我们先带回家照顾一段时间,等他们养好再送也不迟。小女孩已经被搜查课的警佐带回家照顾了,可是那个男孩却不肯接受这个提议,大家都怕他情绪有问题,谁也不想领走他。所以我就想,如果是亲手把他救出来的你来跟他接触,说不定他还能安分一点。正好你也有休假,收留一个十岁大的孩子应该花不了什么功夫,过段时间我会负责联络福利院的。怎么样,要是你方便的话,能不能拜托你来照顾他呢?”

 

利威尔皱起眉头,一时没应声。他听得出长官话里推诿的意思,队里的同事大半都有自己的家庭,谁也不想无端往家里揽这么大的麻烦。而他不仅是单身还独自住着一栋大房子,在他们眼里是最适合收留孤儿的人,一个个都巴不得把麻烦推给他。利威尔不喜欢陌生人住进家里,那栋房子毕竟是埃尔文留给他的东西,这么多年来除了韩吉还从没有人踏足其中,多一个人都让他有种隐私空间被侵犯的感觉。利威尔抬起头想拒绝,却不想对上长官充满期盼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哽住了。眼前仿佛又看到那孩子小小的、孤单的背影,身后顶着众人怜悯的目光,一步步走向口供室,脚边踩着自己的影子,连头也不回。

 

利威尔于是闭上嘴,轻轻地对长官点点头,说:“知道了。”

 

然而他很快就为自己这个决定后悔了,他过分低估了这个年龄的熊孩子叛逆的程度。眼前的小鬼岂止是情绪有问题,根本彻头彻尾就是一个问题儿童。他好像压根就不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处境,对好心人的收留摆出了及其恶劣的抗拒态度。利威尔几乎是反剪着他的双手把他拎进家门,一路忍受了无数高声的咒骂和愤恨的踢打,路人惊异的眼光看得他恨不得把这熊孩子直接丢进垃圾箱里算了。这个十岁大的小鬼身上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活力,就算进了门也始终不停地对他大喊大叫,拼命抗议大人们安置自己和三笠的决定,闹得就差满地打滚了。利威尔过惯了清净的独居生活,一整天被他吵得头痛欲裂,还要忍气吞声地去给熊孩子做饭。然而艾伦却完全不领情,一开始只是不动筷子,被他催得急了,居然把面前的餐盘碗碟全部扫翻在地上,饭菜汤水“哗啦”一声摔了一地!利威尔不由得抽了口冷气,火气瞬间冲上头,隔着桌子猛地揪过艾伦怒吼:“你他妈发什么疯,不识好歹的死小鬼!别人好心收留你就是这种态度吗?不想吃饭就给我滚!你这种小鬼活该流落街头……”

 

“跟你这种杀人犯警察没关系!那种假惺惺的收留我才不稀罕,就算只有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生活!”艾伦提高声音打断他的话,毫不畏惧地狠瞪着他,眼底却有泪水在不停地打转,“你们这些混蛋大人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成为你们的孩子,我的爸爸妈妈只有一个,阿姨也只有一个,他们全都已经死了!我是绝对不会背叛他们去做别人家的孩子的!就算是你也不行!”

 

小家伙几乎是吼着说完了这番话,拼命挣开利威尔的手,跳下椅子哒哒哒地跑进浴室,接着砰的一声关上门,独自蹲在门后伤心地大哭起来。他只当这扇门隔音效果有多好,还幼稚地以为关了门利威尔就听不见了,哭声里满满的悲伤和害怕跟之前那个胡搅蛮缠的倔强小鬼简直判若两人。利威尔听着这声音,只觉得脑袋像被劈开一样剧烈地疼起来,他看着脚边被摔得七零八落的瓷器碎片,曾经埃尔文最喜欢的餐具,就这样变成了一堆垃圾,什么都没剩下。

 

利威尔呆呆地站在原地,内心混乱地塞满了从前的旧事,过了好久才回过神,自己蹲下来慢慢地捡起那些碎片。他收拾着一地狼藉,越发觉得自己刚刚真是傻透了,就为这点小事竟然冲一个不懂事的小鬼发脾气,还对着这堆破烂发呆,简直就像对这破盘子缅怀似的,像个笨蛋一样。这些年他总是不自觉地在房子里保留很多埃尔文的东西,好像这样做,那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就不会消失似的。想来就算有天他找到了埃尔文,这些东西怕是早就不能用了,东西会变旧,人心也会变旧,而自己总还要继续生活。就像韩吉说的,回忆是好东西,但若总是被它绊着,人就会走不远。自己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没时间浪费在这种徒劳无功的地方。

 

他把厨房收拾干净,一边想着这些事,心里渐渐地好过一点了。艾伦还在浴室里抽抽噎噎地哭,利威尔估摸着就算说这孩子也不可能乖乖听话,果断地硬闯进浴室里,亲自上阵去给熊孩子洗澡。艾伦被他扒光了硬按在浴缸里擦背,男人恐怖的力道几乎擦掉人一层皮,期间他无数次想要反抗,都被利威尔无情地暴力镇压了,尖利凄惨的嚎哭一刻就没停过。反观利威尔也好不到哪儿去,小崽子扑腾得就像初次被主人丢进澡盆里的猫,他被泼得一身是水,手上抓出来一条条血印子。好不容易把人洗干净,整个浴室已然是一片惨烈,可怜的艾伦被搓得全身通红,裹在浴巾里拉长哭腔骂他是“暴力的笨蛋警察”。利威尔懒得搭理他,上楼去换了一身干衣服,也不管胳膊上的绷带还是湿的,穿上外套就出去了。

 

之后两天,利威尔一直过着早出晚归的生活。上面给他的半个月休假被他全用在打工上,除了固定的零工之外,他还新找了一份短期工作,每天去工地上帮忙做些力气活,忙到夜里才回家。艾伦白天自己背着书包去上学,放学就去阿明家写作业,晚上回来倒头就睡。一大一小住在同一屋檐下,关系差得连对话都没有,彼此都当对方不存在。这熊孩子甚至不肯跟他一桌吃饭,利威尔也不勉强,悄悄地往他书包里塞了一张钱,随他自己去解决问题。他每天都在繁重的工作中度过,往往刚结束这边就要马不停蹄地赶向下一个工作地点,来不及好好吃饭休息,就连去医院换药的时间都没有。手臂上的伤口出现了感染的症状,早上起床时发起低烧。利威尔犹豫了一下,觉得无故旷工不太好,还是决定再撑一天,明天再去医院也不迟。

 

他把钥匙塞进口袋里,结果意外地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利威尔愕然半晌,下意识地看向走廊尽头的起居室,正背对着他坐在小桌边的艾伦仿佛感受到他的视线似的打了个激灵,一脸不安地咬住唇,转过眼偷偷往后看。那个有点别扭又好像期待着什么的眼神,利威尔看到就什么都明白了,心情顿时有些复杂。他想了想,还是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吃了一块,剩下的全都揣回口袋,一声不响地开门走了。 

 

然而这一天的工作并不顺利,因为人手不足,利威尔被老板恳求留下来帮忙。外出送货的时候不幸又遇到了一场雨,早春寒风料峭,利威尔被淋得浑身湿透,咬牙坚持着干完了活,没把自己生病的状况告诉任何人。捱到收工的时候,老板千恩万谢地把他送出门,准了他的请假,还给了多出平时两倍的工资当谢礼。利威尔没有多余的力气顾虑其它,他道过谢,筋疲力尽地回到家,倒头就睡了。伤口发炎、过度劳累加上受冻淋雨,他的病情理所当然地严重起来,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吵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连爬下床都做不到。眼前的一切都带着重影,浑身滚烫地烧着,感觉却像置身冰天雪地里一样冷。他发着抖,口渴,嗓子哑透了,无论怎么挣扎也喊不出声,就连意识也是浑浑噩噩的,完全无法感知周围的状况。利威尔竭力想要起身,下床的那一刻,天旋地转的晕眩让他控制不住地摔在地上,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地上都是自己的呕吐物,汗水湿透了衣服。利威尔厌恶地皱紧眉,无奈没有扫除的力气,只得靠着床坐在地上,闭上眼喘息着休息。

 

他的意识恍惚着,一会清醒一会迷糊,只觉得世界都变得陌生起来。身体不听使唤的感觉没有让他感到死亡的恐惧,内心只有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他跪在床边,头脑混沌发昏,想起自己以前也生过这样重的病。那一年他就是像这样发着高烧,电话铃声在楼下不断地响,他扶着墙慢慢往下走,费了好大力气才走到电话旁边。因为实在太难受,就接受了那边埃尔文略带担忧的催促,没说几句就挂了。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接到过埃尔文的电话。早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就算是死也不会轻易放开的。只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如果那个人确实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那自己现在这样的状态,是不是就能离他近一点呢……那样就好了……

 

他的心沉闷地痛起来,这股压抑的悲伤压得人无法呼吸,也许是生病的原因,连心绪都变得软弱了。他在意识浑噩的时候想了很多事,但那些奇怪的想法就像过眼即逝的云烟,想过就忘了,并没有在高烧的脑海里留下一点痕迹。眼前一阵阵发黑,模糊地看到好像有什么在不停地晃,利威尔觉得很累,他把头偏过来靠在床上,自暴自弃地放任自己睡过去了。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安稳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外面沙沙地在下雨,一行行雨水顺着窗玻璃滑落下来,房间里十分安静。利威尔转过头,看到韩吉在旁边合上了书,微笑着向他打招呼:“哟,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利威尔张开口才感觉到嗓子干哑地疼,韩吉倒来一杯温水喂到他嘴边,语气轻快地说:“现在不要乱动比较好哦,你的伤口炎症很厉害,加上重感冒,要挂几天针才能好了。真是的,上次不是对你说过要好好养伤吗?亏他们还特地给你批了病假,你倒是把伤养得更严重了。要不是有你家那个小朋友,还不知道后果会成什么样。真是很厉害的小孩子啊,看到大人那个样子完全没有一点慌乱,不仅打急救电话把你送到医院,还从你手机联系人里找到了我的号码,你昏迷的时候也是他一直守在旁边。这次能得救多亏了他,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跟人家道谢哦……”

 

她为他掖着被角,嘴里不满地抱怨着,即便利威尔已经平安地醒来,她的神色依然充满了担忧。病房里的灯光强烈得刺眼,利威尔慢慢举起一只胳膊挡住眼睛,声音沙哑地向她说:“我……刚刚梦见埃尔文了……梦见他坐在家里的楼梯上,听着歌看书,他还是以前的样子,一点也没变,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就把一只耳机递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听……”

 

韩吉动作顿了一下,面露不忍地望过来。利威尔躺在白色的床单上,一动不动地捂着眼睛,露出来的半张脸也是惨白的。他这段时间吃了很多苦,整个人消瘦得厉害,锁骨深深地陷了下去,身影看上去十分地单薄。韩吉坐在床边,看着两片毫无血色的唇颤抖着,低声说道:“我大概永远也见不到他了,就算真的能够如愿以偿去法国,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吧……”

 

韩吉俯下身,轻轻地把利威尔扎着吊针的那只手笼在掌心里,温声慢语地安慰道:“这并不是你的错,利威尔,埃尔文离开我们已经这么多年,如果他真的出了事,凭我们的力量什么也做不了。虽然很残酷,但这就是事实。埃尔文那么喜欢你,他也一定不想看到自己变成你的负担。没有好好跟他道别是很遗憾,可你的世界不能只有埃尔文,别把自己活得像他的遗物啊……”

 

“……我知道,一切都是我自我满足的想法,根本什么用处都没有。”利威尔的声音发着颤,手背用力按着眼睛,“我从来没有因为他抛弃我怨恨过,但他遭遇危险的时候,我却没办法在他身边保护他……我只是想为他再多做点什么,只有这份心意,已经是我最后能给他的东西了……”

 

他的声音很轻微,混着嘶哑的尾音和竭力压抑的哽咽,好像满心的绝望和悲伤都顺着这低沉的诉说渗在空气里,一寸寸地浸入心灵。韩吉看着他难过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想着从前跟他们俩一起玩闹时的回忆,心里酸楚地疼起来。她不再说什么,暗暗握紧利威尔的手,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病房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淅淅沥沥的冷雨敲在窗台上,发出细碎轻微的回响声。

 

值班的护士很快就被叫来为利威尔检查身体,韩吉在病房外面关上门,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坐在门口的长凳上休息。小凳子另一头还坐着一只小小的艾伦,似乎在发呆,见到韩吉坐下也没有抬头,只是沉默地往旁边挪了一下。经过这次的事情,韩吉对这个孩子很有好感,这会没什么事可做,便笑着向他搭话:“抱歉啊,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等,利威尔已经没事了,再住两天就可以回家休养。这次我一定好好盯着他,不会再让他累到病倒了。”

 

艾伦低着头没说话,韩吉自顾自又说:“这次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原本是要他照顾你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已经跟他说过了,这几天他休养身体的时候,就由我来照看你吧。虽然我家没有那么大的房子,不过也是自己住,多带你一个也没问题哦……”

 

“不用了,我要在这里。”艾伦摇摇头,很快地拒绝了。出乎韩吉的意料,他接下来竟然说出了这样的回答,“利威尔先生是有家人的,我等他家人来了再走。”

 

韩吉简直被吓了一跳:“利威尔并没有家人啊,你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

 

“肯定有,那栋房子明明是两个人在住,有很多东西都是一对的。”艾伦明显不相信,一双灿金色的大眼睛直直望过来,好像等着韩吉解释。没想到这孩子的心思这么敏锐,韩吉一时愣在原地,张口结舌地不知怎么说。艾伦自己转过来,小声嘟囔道,“我以前生病的时候,爸爸妈妈还有三笠和阿明总是非常紧张,有他们陪在我身边,就觉得很安心。如果那个人知道利威尔先生生病,一定很快就会赶来,我要等他来了再走。”

 

韩吉看着小家伙认真的神情,心里有些难过,慢慢地告诉他:“没有那回事,利威尔这些年一直一个人生活,他是孤儿出身,没有亲人的。”

 

艾伦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的吗?”得到韩吉肯定的回答以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迷茫困扰,喃喃地说,“怎么可能……那栋房子那么大,一个人住着不会觉得寂寞吗?我爸爸告诉我,家人是可以相互依靠的很重要的人,难道大人都没有孤独悲伤的时候?实在太厉害了……”

 

小孩子的心思很单纯,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完全不懂得隐藏情绪。不过,这也正是他们可爱的地方。韩吉托着腮微笑起来,声音轻柔地跟他聊天:“大人呢~都是又笨又胆小,不像小孩子那么聪明,简单的事情也看不明白。”她顿了顿,等艾伦抬头看过来,便继续说道,“成人的世界是很无聊的,大人不能流泪,不能软弱,无法坦白直率的展露伤口,也没有任性的权利。不过在成为无聊的大人之前,他们都曾作为孩子被温柔地包容原谅过,这样才有了承担小孩子眼泪的力量。所以不要觉得害羞,眼泪和笑容都可以尽情地显示出来,想撒娇的时候身边还有能包容你任性的人,这是非常难得的福气。”

她伸手揉了揉艾伦的头发:“你是个幸运的小家伙,一出生就有那样的人陪伴保护,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好运的。虽然他们现在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但也要坚强起来,总有一天会遇到只属于你的人,到那时就会得到幸福了。”

 

“那利威尔先生也会遇到那种人吗?”艾伦双手按着被揉得一团乱的脑袋,似懂非懂地问。

 

韩吉嘴角流露出一抹伤感的微笑,目光远远地落在雨雾蒙蒙的窗外:“谁知道呢……能够遇到就好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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