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团♀】光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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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聚会的地点是市中心的一家餐厅。埃尔文打车过去,到的时候发现利威尔已经站在门口等了。恰逢下班时间,暮色初起,大街上挤满了各种车辆和行色匆匆的人。利威尔靠在玻璃门旁边,一手插在口袋里,正低头划手机。白天那身略显正式的西装已经被换了下来,现在的他穿着白色的休闲衬衣和黑色长裤,袖子挽起来,领口也随意地敞开,看上去英气又不失低调。埃尔文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利威尔乍见她却是一愣,目光往她胸前盯了一眼,又看看她的裙子,接着僵硬地扭过头,转身往店里走。埃尔文跟在后面,故意问他:“怎么了,我穿这个不好看吗?”

 

“……好看。”

 

“那干嘛这个表情啦~”

 

“不喜欢。”

 

“诶,我可是很喜欢的~为什么啊?”埃尔文笑眯眯地看着他,对方面无表情按着电梯的楼层,冷着脸不说话,问急了才好不容易蹦出一个字:“露。”

 

自然是因为露,她也知道露。然而占有欲和虚荣心却大大地膨胀起来,笑容也越发欢悦。本想再多逗逗他,转眼却看到已经有同事迎过来了,埃尔文只好暂且放下这点小心思,先正色向大家介绍了一下利威尔。她在人前向来都只有正经端庄的形象,现下突然以性感妩媚的姿态出现,惊艳了许多人的眼球。相比之下,利威尔的到来就更像一台空降的压路机,一下子把在座的男老师全都碾到了地底。且不说本人是个冷酷沉稳的青年,单单是阿克曼财团少董的光环,就已经让那些做着总裁梦的年轻小姑娘热切得两眼放光了。利威尔倒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注目,只是保持着平易近人的低调姿态,礼貌疏离地应对女性的殷勤,与男老师们攀谈,恰到好处地顾及着每一个人。不过一会的功夫,他就变成了整张桌上最受欢迎的人。埃尔文好整以暇地旁观,越看越觉得有意思。酒桌上气氛变得越来越热闹,连平时最严肃的主任都开始跟大家说笑话。有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小姑娘活泼地笑着,大胆地向利威尔问道:“呐,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这话一出口,大家就齐声“喔~~~”了起来,纷纷露出又很懂又八卦的眼神,兴致勃勃地望着利威尔。利威尔冷静地放下茶杯,先瞥一眼埃尔文,见那人翘着脚欣赏窗外的夜景,压根就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便一本正经地答道:“我啊,我喜欢当老师的。”

 

众人立刻开始欢闹起哄,问话的年轻女孩娇羞地红了脸,又有点得意地向其它女老师露出微笑,这时发现埃尔文扭过头也在笑,不禁鄙夷地横了她一眼。有个男老师自以为抓到机会,笑着向埃尔文搭讪道:“今天真是难得,连埃尔文老师都愿意跟我们一起出来玩,以前的联谊可是怎么都约不到你呢……”

 

“我也是没办法啊~”埃尔文一口截断他的话头,盈盈含笑地说道,“谁叫我喜欢的人今天跟着你们来了,要是这几位年轻可爱的小妹妹把他抢走了,那我可就困扰啦~”

 

几个男老师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众人跟着惊叹了一声,好奇地环视四周,除了四五个多年剩下的老同事,在座的还有好几个新人男老师,根本无法锁定女神这番暧昧的发言究竟指的是谁。埃尔文显然不愿多说,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引到另一个老师身上,继续跟众人一起谈笑风生。利威尔把杯子举到唇边,掩饰掉嘴角的一抹笑意,若无其事地跟着装不知情。这顿饭吃得十分融洽,大家意犹未尽,决定去酒吧续场。那酒吧地处闹市区,离这里不算近,几个开车过来的人便把众人都招呼过来,一起驱车前往。

晚上八九点钟,城市的夜晚沉浸在灯红酒绿的喧嚣中,夜风带着燥热的气息卷在人群里,头顶上铺天盖地的霓虹灯闪烁变幻,将人的影子笼罩在色彩万千的光晕里。埃尔文站在马路旁边,漫不经心地看着一辆辆车闪烁着刺眼的灯从眼前流过,各种嘈杂的声音混着附近商店特卖活动的音乐灌满了耳朵。利威尔原本站在她身边发短信,这时突然注意到埃尔文站得太靠外,有几辆车几乎是擦着她的衣角疾驰过去,便很自然地挪到她面前,用自己的背把她挡在后面,然后低下头继续忙活。这样无心又绅士的小动作看得埃尔文不禁莞尔,目光不经意地投向更远处,一间电影院的超大宣传屏幕突然落入视线。几乎是猝不及防的,记忆猛然涌出脑海,在埃尔文反应过来之前就将她迅速地淹没其中,她的心底微微刺痛起来,神情也跟着恍惚了……

 

那是在利威尔毕业前的最后一年,他们已经从单纯的师生变成了更加亲近的关系,比友情多几分暧昧,却又没有恋人的亲密缠绵,只是怀着简单美好的心愿,默契地守护着对方。习惯了彼此的陪伴,就算不在学校里,两个人也会常常联系。某一次利威尔从家人那里得到了两张电影券,因为是口碑很好的当红影片,埃尔文也有点想看,于是两人说好了,到下个周末两人一起出去玩。

 

“不过,休息日的时候市区人很多,最好能早点过去,要是遇到堵车可就麻烦了。“她一边批着作业,忙里偷闲地发表自己的想法。

 

“凌晨两点去,够早吗?”利威尔一本正经地说,随即敏捷地退后一步躲开对方冲他腰间戳过来的钢笔帽,一溜烟地拎起书包跑了。跑出门边拐角的时候,还能清楚看到少年嘴角挂起的笑,埃尔文看在眼里,禁不住也跟着笑出来。可惜这份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繁重的工作带来的焦虑感取代。赶上领导检查跟期中考试夹击的时候,所有教职员都忙得团团转,整整一个周埃尔文都埋首在焦头烂额的工作中,根本忘了还有约会这回事。周末加班时批阅试卷,整个人忙得更是连喝水都顾不上,直到一天阅卷工作结束,她才看到手机上来自利威尔的那几通未接来电。试着打回去给他,却不知怎么就是打不通。埃尔文看着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的雨,内心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走出校门后立刻就往电影院赶去。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画面。初春昏暗的雨天傍晚,混在撑着雨伞匆忙走过的人群里,远远能看见那孩子单薄的身影,静静立在约定的地点,整个人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了。旁边不断有人撑着伞走过,对他发出指指点点的议论和嘲笑,而他孤独地站在冷雨里,表情淡淡的,拖着灰蒙蒙的影子安静地看远处浮华的灯火,柔软黯淡的眼神刺痛着她的良心。一抹瘦小的身形与她隔了层层雨幕,仿佛旧电影的胶片卡在某一帧,又仿佛执迷不去的幽灵,久久地望着她看不到的地方……

 

那一晚埃尔文破例带学生到自己的住处留宿,先让利威尔洗了个热水澡,拿保暖的毛毯把他整个裹起来,然后端出一碗浓浓的姜汤给他灌了下去。利威尔的脸色不太好,已经出现了感冒的症状,人却仍旧很冷静,借了她的手机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埃尔文替他擦干头发,看着那张平静苍白的小脸,慢慢地开始跟他谈话:“为什么一直等我?既然已经知道我失约了,你完全可以自己回去的。”

 

“因为……说不定再过一会你就来了,这样想着就没走。”少年垂着头颅嗫喏着,好像有点不敢看她,声音也是低低的。看到他这样,埃尔文一直压抑的情绪有点控制不住,语气跟着严厉起来,“那么,你这是在跟我赌气了?我今天要是不来,你就打算一个人在那里站到天亮吗?”

 

“不是的,末班车来的时候我就会走的,不是这个意思,”见她动了怒,少年显得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解释道,“只是觉得还有一点希望,不想放弃,只是这样而已,没有在生老师的气……”

 

他辩解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也知道没什么说服力,不久就低下头,躲开了她的视线。那个好像做错了事等着受罚的样子,看得埃尔文一阵心酸。她很清楚胸中这份怒气的来源,那不是对固执任性的孩子,而是对言而无信、不负责任的自己的怒火。正是这样的自己,让一个单纯的孩子饱尝了受伤的滋味,她比谁都明白这一点。然而现在的她又能做什么呢?心灵的伤口,只能靠温柔的爱抚平,但那样的感情,自己是给不了他的……她把他抱在怀里,舌尖转过千万句言语,最终却说出了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你又不是故意的,再说,老师最后不是来了吗,我已经很高兴了。”利威尔侧过头,莫名地看着伏在自己肩膀上的女人,脸颊可以蹭到泛着香味的金发,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埃尔文心头泛起一丝苦涩,怕他看见自己眼中的动摇,便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因为,你这么喜欢我,我却总是让你失望……”

 

“那样就更不必了。”少年垂下眼帘,轻轻缓缓的声音,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在告诉自己,“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想要喜欢你的。”

 

那天夜里,埃尔文被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吵醒,过去摸摸利威尔的额头,才发现他已经烧起来了。她以生病的小孩不能睡沙发为由,连人带被子把利威尔抱到自己床上,自己则在床边喂药量体温,细心地照料他。利威尔顺从地接受了她的安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缩在被子里小声地说:“给老师添麻烦了……”

 

“不用客气,照顾自己的学生本来就是分内的事,再说你变成这样也有我的责任,不看着你好起来,我也安不下心。”埃尔文微笑着,拿着换好的冷巾仔细地搭在他额上,“体温没有继续升高,也不知是不是药的作用,要是等下还不退烧,我就带你去医院。”

 

利威尔闭了闭眼睛,把那只手抓下来握紧,语调轻轻的,带着些许病弱的沙哑:“……以前凯尼告诉我,男人不能随随便便爬上一个好女人的床,要是那样做了,将来可能会害得她嫁不出去……”

 

埃尔文挑了挑眉头,觉得有些好笑,顺着他的话随口应了一句:“是吗,看样子我是要嫁不出去了啊,那要怎么办呢?”

 

“……那样的话,我会对你负责的。”利威尔认认真真地说着,柔暖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清澈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安静地看着埃尔文。尽管只是小孩子幼稚的承诺,也真实地让埃尔文感到心头温暖。她没有抽回那只手,而是笑着伏在床边,语气轻快地应道,“是吗?那我就放心了,利威尔真的超可靠呢~”

 

利威尔侧过头望着她,脸上露出一丝安然的笑意,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终究是生病的人,又吃了有安眠成分的药,不一会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壁灯的光线很是温馨,暗黄色的光晕落在床头柜上,轻柔得就像怕惊扰到少年的梦境。埃尔文静静地依在床边,看着利威尔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烧红的小脸被垂落的发丝和被褥遮住,一点墨色的发丝,轻轻落在眼角眉间,带着一抹病弱和柔顺的线条,看起来非常可爱。这样温情的时刻,那些说不出口的感情就在胸口膨胀,泛着清甜的苦涩和美好的期许,柔柔地萦绕在心头。

 

快一点,快一点长大吧……她把额头靠在交握的手背上,闭上眼睛,在心底默默地许愿。等你长成出色的大人,认识许许多多的朋友,见过了更辽阔的世界,到了那个时候,如果……

 

她的手突然被人扣住,整个人猛地从昏黄的回忆中惊醒过来。抬头看去,只见对街的红绿灯已经转成绿色,身边有无数人川流而过,同事们说说笑笑地已经走到了路中间。利威尔正拖着她的手腕,莫名其妙地看着原地发呆的她,逆着光的挺拔的身形与记忆中瘦小稚嫩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在他身后是繁华喧嚣的世界,五光十色的霓虹光里,混着无数行人憧憧的影子。埃尔文唇边勾起一丝微笑,反手牵住那只有力的手,跟他一起向前走去。

 

这间酒吧是几个年轻老师一起推荐的,建筑是高大恢宏的欧式风格,里面塞满了各种成分复杂的夜店妖精,DJ疯狂的嚎叫响彻每个角落。与其说是喝酒的地方,还不如说是歌舞厅。埃尔文和利威尔都不喜欢这样的地方,只随着别人坐在吧台边喝酒,并不跟众人一起玩。利威尔挡在埃尔文身边,无论谁来搭讪都被他接过话头,三言两语打发走人,主动凑上来的年轻女孩也被他委婉地拒绝了。那些觊觎埃尔文的男老师始终无从下手,只得遗憾地放弃目标,转去勾搭舞池里的其它姑娘。埃尔文托着腮懒懒地看着,不紧不慢地说:“你就这么直白地把人赶走,都被他们看出来是在追我了,回去以后可是要说闲话的啊~“


“你难道还介意被他们说吗?”利威尔面无表情地反问,埃尔文浅然一笑,闲适地说,“当然不会,只是突然觉得,现在这样单独相处着,好像是在约会哦~”

 

“就是在约会哦~”利威尔学着她的语气拖长了音,一副气定神闲的表情,非常理所当然地拎起一杯酒。没想到他居然能把自己丢过去的调笑再丢回来,埃尔文意外之余,心跳先乱了起来,禁不住脸上烫烫的热。好在利威尔并没有看她,自己靠在吧台上望着远处舞池里的人群。过了好一会,他突然小声抱怨起来:“我讨厌这种地方……”

 

埃尔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有点好奇:“怎么,你不喜欢跳舞吗?”

 

“说不上喜欢……我有个表妹,毕业舞会的时候被喜欢的男生邀请跳舞。那时她根本不会跳,又舍不得拒绝对方的邀请,就在家里拉着我陪她练了半个月。“

 

“有这种事?我可从没听你提起过啊。”埃尔文想象着两个小孩跳舞的画面,越发觉得想笑,“利威尔还真是有耐心呢,妹妹一定很感动吧?”

 

“才没有,她嫌弃得不得了,一直在抱怨,说讨厌跟比自己矮的男人跳舞……”利威尔阴着脸不情不愿地说,旁边埃尔文听到这里已经笑得快止不住了。他坐在旁边瞥着她,有些迟疑地问,“你也……讨厌这个吗?”

 

“我倒没考虑过,不过,要是你介意的话,下次我们一起跳舞的时候,我会记得换一双低跟的鞋子~”埃尔文笑吟吟地回答,利威尔想了想,自己也笑了。他们默契地没有继续聊天,耳边充斥着吵闹动感的舞曲,两个人却像置身在优雅的茶座里,一派美好安静的氛围,让人感到安然满足。

 

没过一会,利威尔接到了自家助理打来的电话,他向埃尔文打了个手势,得到应允后,便拿着手机边讲边走出去了。埃尔文起身去了趟卫生间,出来洗手的时候顺便补了个妆,突然发现自己的眼角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点淡淡的细纹。她静静站了一会,看着镜子里的艳妆华服的女人,内心泛起一丝凉薄的伤感。她总以为自己可以无所谓衰老,永远躲藏在安稳舒适象牙塔中,心平气和的度过一生。这么多年一成不变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把人泡着,再美丽的容颜也被泡退了色,不知何时连活的生气都溺死了。经历过无数次重复不断的相识与离别,被冰冷现实磋磨,说不清弄丢了人性还是感情,渐渐的心越来越硬,笑越来越冷。然而利威尔的出现是那块丢进潭水里的石子,落水时不动声色,却在她心头搅起了一层又一层连绵不断的涟漪。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快乐和悲伤都那么鲜活,她几乎忘了生命中还有这样奇异的滋味,让人嘴里发苦,心底泛甜,一颗心像树枝上熟透的果子,沉重地往下坠。

 

现在的自己,已经失去了那个孩子喜欢的模样,只余一副空壳罢了。年纪大了的人,总会一寸寸陷入习惯的泥泞,只有年轻人眼里才有无边无际的天,即便他们什么都不做的只是站在那里,人也是闪着光的。有一天爬上年幼时无比憧憬的高度,才会明白这里的风景也不过如此。等那孩子发现自己多年来崇敬爱慕的,只不过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女人,一定会感到厌烦失望吧……埃尔文慢慢地抚顺散在肩上的长发,自嘲地对着镜子笑了笑,随即低头把妆盒收回包里,转身走出去。

 

她原本想直接回吧台等利威尔,谁知刚走到散座区,就看到三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追着他们学校教英语的女老师从人群中跑过去,两位男老师迎面拦住他们,正在据理力争。小姑娘明显已经受了欺负,裙角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惊慌害怕地缩在角落里。而那三个青年貌似喝醉了,打扮得流里流气,很不耐烦地推搡着挡在前面的男老师。埃尔文皱紧眉,大步走过去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埃尔文老师……!”那两位同事见到她,露出非常头疼的表情,趁着三个流氓转头看她的空档在后面拼命摇手,示意她别过来。埃尔文置若罔闻地走到他们面前,正色说道:“人家女孩不愿意,硬要勉强也没什么意思,奉劝你们自重一点。大家都是来这里玩的,还是不要做些让人不愉快的事了。”

 

那三个人并没有搭腔,只是露出一种下流的眼神,饶有兴趣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们互相看了看,为首的一个带着猥琐的笑容贴近过来:“人家不愿意,你要是愿意陪我们玩玩,我们也欢迎啊~“

 

他说着话,伸手就要搂埃尔文的腰,后者早有防备地退后一步避开,神色还是清清冷冷的:“住手吧,我们这边也是有你惹不起的人在的,趁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们难不成真的想去警察局待着吗?“

 

“哟,嘴上还挺能说啊,我最喜欢会装模作样的大胸美女了……”那人顿时笑得更开心了,后面的男老师见势不好,慌忙跑出来挡在埃尔文面前,“等等,你们别太过分了,这可是公共场合……哇!”

 

话未说完,他就被对方蛮力推倒,脑袋“咚”的一声磕在一块台阶上,疼得趴在那里起不来。另一个男老师吓得腿都软了,丢下两位女同事没命似的撒腿就往外跑。这时候周围的人已经注意到这边,有意无意的开始聚集围观。埃尔文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抱着头缩在地上的同事,又看向将她团团围住的小流氓。对方冲自己伸出手那一刻,她突然扣出那只手腕猛地向后拉,另一只手闪电般冲他的鼻子挥了一拳,然后抬膝用力击向对方的腹部。她的动作又狠又快,短短几秒的时间,只用三招就把一个大男人打趴在地上,对方根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捂着淌血的鼻子跪在地上痛叫。这样一个美貌的女孩居然还会打架,围观的众人纷纷发出惊叹,剩下两个小流氓也变了脸色。看着脚下凄惨的同伴,酒也醒了大半,回过神来就开始嗷嗷地叫唤:“操你的!你他妈竟敢动手,你看看我朋友被你给打的……”他们扶起地上的人,气急败坏地咆哮,“快赔钱!你们几个今天不把医疗费掏出来就他妈别想出这个门!“

 

他们气势汹汹地骂着脏话,一边真的打电话叫人叫警察,冲着走来劝架的酒吧老板发脾气。同来的那些老师全都傻眼了,眼看对方越闹越大,附近所有的人都开始注意这边,舞池里吵闹的音乐也跟着停下来。埃尔文孤身一人站在暴风的中心区,姿态仍然非常冷静,指着刚被大家扶起来、满脸是血的男同事厉声说:“要我出医药费可以,你们也来把这位先生的医药费结清了吧。动手打人在先,意欲欺凌女性,不仅不接受教训,还要反咬受害者,我从未见过像你们这样厚颜无耻的渣滓……“


“你这个臭婊子!”对方被她几句话骂得恼羞成怒,挥拳冲她打了过来。埃尔文正要接招,横刺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挡在她前面堪堪接住了对方的拳头。埃尔文惊讶地看着不知何时过来的利威尔,后者伸手把她往后推了推,随即面无表情地转向对方,语气淡淡地说:“冷静一点,她们是跟我一起来的,有什么事只管找我就好。”

                                          

两个流氓呆了半晌,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青年,容貌没什么出众的地方,个头也不高,一看就不是那种混道的人,就这样的货色也敢过来打岔逞英雄?他们回过神来,口气蛮横地冲他嚷道:“滚你的,这娘们欠老子的医药费,你能替她赔吗?不能就快给老子滚一边去,别他妈站在这碍事!”

 

利威尔没理会他们的污言秽语,目光冷冷地扫了一眼他们身边装模作样呻吟着的同伴,点头答应道:“好啊,我替她赔,你们想要多少钱?”

 

他答应得太过爽快,对方愣神的同时,神色变得有些戒备:“……十、十万,你有吗?”

 

利威尔摸出一张卡递过去,跟着报出了密码,淡然地说道:“这里面是五十万,连带着你们两个的份我也一起买了,还剩下二十万……留着黄泉路上给你们当路费吧。”

 

他的语速越来越慢,一字一句咬得异常阴冷。两个小流氓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眼前矮瘦的青年猛然爆发出强到恐怖的力量,离最近的那人被他一拳打掉了牙,拎起来摔飞到吧台内侧,整个人像沉重的面口袋撞在陈列架的玻璃杯上,稀里哗啦摔了一地。围观的人尖叫着往外跑,剩下那个流氓也想跟着跑,被利威尔抓着头发拽回来,两脚踹断了腿骨,摁在地上挥拳猛揍。那人连一点还手的余力都没有,哀嚎声混着周围乱糟糟的叫喊塞满了整间酒吧。同来的那些同事有不少都跟着跑出去了,只剩下两个男老师还顾及小流氓的生死,拼命挤出人群按住利威尔的手,好说歹说地苦劝,总算把他拖到一边。

 

其实这个时候人已经差不多跑光了,两个惹事的流氓被单方面暴力碾压过,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倒是被埃尔文打过的那个,还能捂着肚子勉强往外逃。利威尔瞥他一眼,突然从旁边桌上的冰桶里拎出一瓶冬佩利,大步走过去照头就砸。随着玻璃瓶炸裂的闷声,酒液混着鲜红的血飞溅起来,哗得泼了一地,那人连叫都没叫一声就晃晃悠悠的躺平了。在场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利威尔眼皮也不眨一下,冷冷地把残留的半截瓶颈扔到他身上,转身踩着地上的血泊走出去,一面从口袋里摸出一叠现金,头也不回地扔到身后——粉红色的钞票纷纷扬扬地飘起来,漫天打着旋,落了那三个横躺在地上的小流氓满身……他径自走到神色复杂的埃尔文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脸色冷冷地带她出去了。

 

埃尔文独自坐在宾利轿车的后排,肩上披着一条薄薄的毛毯,黑暗里静静地想事情。车内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清新剂的味道,身下的真皮座椅质感非常舒适。这辆车的主人还在外面忙着跟警察协调,自己就被他暂时安置在这里了。埃尔文转头看一眼窗外,停车场里只有一地惨白的路灯光,周遭人员寥寥,隐约能听到不远处闹市里传来的音乐声。她把额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若有所思地望着从外面透入车里的一小片灯光。

 

她想起那孩子临近毕业的时候,也曾经为她打过架。当年那届学生里有不少品德败坏的小孩,她不知怎么得罪了其中一个小太妹,惹得那女生到处造谣,污蔑她勾引自己的男朋友,流言在学生中间传得很是难听。后来传到利威尔那里,他立刻过去找到那女生的男友,当着对方的面打了个半死。中途女孩哭叫着过来拉架,被他一句冷冰冰的“滚开,我不打女人”给吓退了。过后他把人家男友踩在脚下,还恶狠狠地威胁他:“叫你的女人管住她的舌头,以后再让我听见她造谣,我只找你算账。”

 

那个男生当然不会乖乖等着他来算账,跟小太妹混到一起的人,在校外也结识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混混。于是那段时间利威尔天天打架。第一天脸上贴着胶布,第二天头上包着绷带,第三天吊着一只手,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约谈。他们班主任愁得吃不下饭,私下里跑来找埃尔文诉苦:“我们班的那个阿克曼同学啊,最近学得跟小流氓似的,整天和人打架。我说话他都不听,埃尔文老师你帮我管管他……”

 

埃尔文于是肩负着同事的殷切期盼,气定神闲地跑去教育不听话的小孩。她在医务室里找到了正在换药的利威尔,接过绷带给他包了个战斗英雄状,一边听少年絮絮叨叨的跟她嘟囔:“这种敏感的德行问题,你们做老师的要为人师表,不好处理的,学生惹的麻烦还是学生私下解决得干净。老师你才刚出实习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跟他们打一架,最多也不过是记大过,但要是换成是你跟他们斗,说不定连工作都丢了。”


“要是因为一群渣滓的胡言乱语,随便毁掉一个好老师,实在太划不来了,我情愿费点功夫自己去收拾他们……你看什么看?

 

埃尔文偏头望着他的眼睛,突然粲然一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帅的~”

 

“……”利威尔捂着青肿的脸颊默默低下头,为这一句话,好几天都没敢跟她正眼对视。埃尔文回忆着当年的小少年红着脸躲闪视线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这时另一侧的车门哗地被人拉开,她正想着的那位本尊钻进车里,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此时的他已经俨然没了刚才凶残暴戾的神情 ,衣发整整齐齐,乖得就像个小兔子。埃尔文狐疑地打量他许久,问道:“警察呢?”

 

“走了。”

 

“他们没抓你?事情解决了?”

 

“给凯尼打过电话了。”

 

“……你舅舅怎么说?”

 

“他说知道了,让我12点之前必须回家,别忘了给他买草莓酱甜甜圈。”

 

埃尔文无言地望着他,利威尔也望着她,脸上露出了十分无辜的表情。两个人对视了许久,埃尔文默默地转回来,一时无人说话,车里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中。

 

“我刚才想起来,以前你替我打架的样子,”埃尔文望着前方,轻缓地说着,“那个时候你胆子那么大,一个人敢跟二十多个高中生动手……”

 

利威尔看着她的侧脸,点头表示记得:“你那时还说我帅。”

 

“刚才也挺帅的。”埃尔文对他莞尔一笑,湛蓝的眼眸映衬着窗外的一缕灯光,昏暗中有种动人的清亮。利威尔静静地看了许久,唇边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淡漠的声音也似乎带上了一抹温情:“嗯,我现在变强了,以后也可以好好保护你。”

 

“你长大了,我却变老了……”埃尔文低声说道,一颗心就像浸润在温热的水中,满满地胀痛着,话尾已是控制不住流露出一丝伤感,“我已经不是从前你喜欢的样子了,连这副皮囊也会变得又老又丑……”她抬起头望着利威尔,“就是这样的我,你还想要继续追求下去吗?”

 

她的语气十分平稳,一颗心却在胸膛里剧烈的跳动着,蜷缩的手指紧张地揪住了裙子的边缘。这也许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答案,她等了整整六年,只为听到那句期望已久的答复。利威尔好像完全能够明白这份心情,他久久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确实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但是,也有不会变的……”他伸出一只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低声说道,“我想要的,从来都没变过。”

 

“以后也是吗?”埃尔文问。

 

利威尔郑重地点点头。过了一会,他伸手探到前排的驾驶座,从杂物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黑色天鹅绒的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条项链,银制的链子因为年份久远,表面已经有些黯淡。唯有链坠上蓝宝石仍旧光亮如新,闪耀着华贵璀璨的光芒。利威尔拿起它,小心翼翼地给埃尔文戴好,末了自己退远一点看着,由衷地对她说:“很漂亮。”

 

埃尔文轻轻抚着那条项链,珠宝微凉的温度贴在她胸前,很快染上她体温的热,变得温暖起来。她不禁向他微笑:“还是当年那条?”

 

“是啊……”利威尔说,轻缓低沉的声音,仿佛溶进了温柔的深情,永远印入她心底,“它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

 

埃尔文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倾身凑向前,微笑着闭上眼睛:“谢谢,那就按当初说好的,现在我也是你的了。”

 

她的脸颊迎着车窗透入的亮光,白皙光洁的肌肤透着羞赧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落下淡淡的影。那是非常美好的画面,值得让人收藏在心里,珍惜一生。利威尔捧起她的脸颊,额头抵住她的眉心,望着近在咫尺的姣美容颜,嘴角禁不住悄悄弯了起来。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靠过去,微凉的唇轻轻叠上那双带着笑弧的红唇,以吻封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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